這場活動在談什麼

不是產品發表，是把一個產業問題攤在二十位企業負責人面前

主辦方把議程切成四段：國防、AUKUS 與主權能力；強化澳洲主權國防工業基礎；建構並擴張有韌性的國防供應鏈；安全的分散式製造。四段講完，再開放一輪高管圓桌討論。

主辦方對外說明這場活動的理由很直接：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安全需求的變化，以及全球供應鏈上升高的壓力，正在逼出一個更強韌的本土製造能力需求。與會者先聽產業觀點，再進入一輪聚焦「障礙、機會與下一步」的討論。

講者包含 AUKUS Forum 總裁暨執行長 Michael Sharpe、Invenio 增材製造銷售主管 Lianne Kelly、Markforged 亞太區副總裁暨董事總經理 Richard Elving，以及兩位長期在澳洲產業政策與價值鏈輔導第一線的講者。合作與支持單位包含 Land Forces、AUKUS Forum、Australian Industry Group、AMTIL 與 AIDN。

第一個命題

把「供應鏈」這個詞換成「價值鏈」，問題就變成你坐在哪一段

上半場的主講人用一個換詞開場：不要再說 supply chain，要說 value chain，接著問自己坐在這條鏈的哪一段。他的理由是，澳洲真正的競爭優勢在設計與智慧財產，不在把東西做出來——製造，就包裝與生產這件事本身而言，本質上是商品，世界上總有人做得比你便宜。

他把這個判斷掛在「先進製造微笑曲線」上：價值集中在生產前（研究、設計、智慧財產、品牌）與生產後（配銷、貼近終端使用者、售後與變現）兩端，中間的生產環節最薄。他稱這是企業用來判斷自己在國防價值鏈位置的、最有力的策略框架之一。

他舉的對照很具體。一家昆士蘭公司研發出更好的焊接方式，歐洲的主承包商把它帶回歐洲的生產設施採用——對澳洲而言，那實質上是一筆權利金，雖然帳面上不見得看得到。另一個例子是把原本用於資源探測的金屬偵測技術轉進軍用無人機。他的結論是：該問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做出來，而是自己的價值鏈裡有什麼可以迭代。

國防採購的時間尺度

需求提出到開始建造，中間隔了二十六年

談到國防專案的「塊狀」特性與長週期，講者用了一個澳洲人都知道的例子：Henderson 的登陸艇。陸軍大約在 2000 年進入東帝汶時就提出需求，二十六年後才開始建造，數量是八艘重型、九艘輕型。作為對照，沖繩戰役當年動用了兩千五百艘登陸艇。他把這個落差稱為國防的政治與現實之間的錯位。

他對產業政策的要求同樣直白：企業要的不是補助金，而是訂單編號，而且是穩定的訂單編號。他認為當前的國防工業部長理解可靠價值鏈與穩定專案的必要性，也認同澳洲自汽車工業流失後缺乏規模的事實。

另一個被他反覆強調的概念是互補性。他特別聲明這不是串通、不是反競爭，而是找出各自的互補位置、組成一條集體價值鏈。他舉的反例來自礦業：一台設備到了翻修時數要進廠，送回場的那天所有人都知道那活會在哪裡做，但上下游不願意一起規劃，結果是人站著等、生產力流失。

Markforged 的論點

先問一個沒人想回答的問題，再談技術

Markforged 亞太區副總裁暨董事總經理 Richard Elving 接著上台。他沒有從產品開始，而是從一個假設開始：如果澳洲明天完全被切斷所有海外供應鏈，這個國家能自己撐多久？有哪些能力是現成的？要建立主權能力，接下來該走哪幾步？他把增材製造定位成其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他對舊模式的描述是：在成本最低的地方大量生產、堆進大型倉庫、再運回澳洲。這個模式確實有效，很多企業也受惠於此。問題在於它的前提是鏈不會斷。他以自身的區域職責說明觀察——固定往返中國、印度、日本與澳洲東岸——各國都在加速建立主權能力，而他認為澳洲在這件事上的節奏偏慢。

他同時把自動化與人力問題放進同一個框架。他在韓國看到的工廠幾乎沒有現場作業員；展場上的一家澳洲機械加工廠客戶找不到機械技師，業主父子坐在控制室裡看著機器人完成搬料、加工、焊接與檢測。在那家公司看來，這是在勞力短缺與技能斷層下唯一能與他國競爭的方式。

位置：持續維護，不是取代製造

「國防部門把增材製造看成一種人壽保險」

Richard Elving 把增材製造在國防中的角色講得很節制：印不出一艘潛艦，印不出整個平台，但這項技術撐得住持續維護——製作關鍵零件或臨時替換件。那才是它今天真正的位置。他也說明，Markforged 日常的主力其實是工廠裡的工具、治具、夾具、替換件與低量零件。

他把新舊模式的差別壓成一句話：從移動零件轉為移動資料。在一地設計一個零件，把資料送到世界上任何一台機器，在需求點用工業級技術與工業級材料做出來。他沒有誇大適用範圍——對在座的企業而言，這可能只佔產品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

已經在跑的應用

從前線、艦上到軌道上

烏克蘭前線已部署數百台設備。作為美國公司，Markforged 與美國陸軍與海軍關係密切；當前線出現零件需求，零件可以在伯斯或波士頓完成設計、當天送抵、當天製造出來。

在澳洲陸軍方面，Markforged 與陸軍合作把設備連同 3D 掃描器貨櫃化，並開發出理論上可由直升機空投進戰區的野戰部署版。Richard Elving 在現場引述澳洲陸軍 Commander Baldoni 的說法：縮短供應鏈、減少必須穿越脆弱通訊線的物資，可以讓指揮官對達成任務更有把握。

海上的部分，Markforged 自 2021 年起參與美國海軍、澳洲海軍與多個友好國家的海試。做法是配一台設備與一支隨身碟，協助艦上逆向工程與 3D 掃描潛艦上必要的零件——也包含門鉸鏈這類非關鍵件，作為進入關鍵件之前的測試。目前已累積約一百項可在海上製造的零件。

無人機的部分，他引述烏克蘭方面的說法：目前約八成的傷亡與無人機有關。烏克蘭近期婉拒了部分外援裝備，表示需要的不是坦克或直升機，而是製造無人機的能力；該國今年的無人機產量超過一千萬架。他指出增材製造在這裡的價值很直接——當酬載、武器或裝藥規格改變，改動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做進去。太空方面，已有 3D 列印的衛星零件在軌運行超過一年。

圓桌：已經在用的人怎麼說

一具 2.4 公尺翼展的飛行載具，九個月從草圖到兩台原型

圓桌開始後，由阿德萊德的先進數位工程公司 Neomech 董事總經理 Andy Oliver 先發言。該公司 2024 年成立，背景橫跨賽車運動與國防工程，主業是設計、結構分析、計算流體力學與空氣動力，約九成五的業務以國防為導向，近期投資了 FX10 與 FX20 兩台系統。

他描述的案子是直接為澳洲皇家空軍（RAAF）Plan Jericho 顛覆性技術計畫完成的：一具翼展 2.4 公尺的飛行載具，所有零件都以該公司採用的增材製造技術產出，從五張餐巾紙上的草圖到兩台原型，花了九個月。為了交付，他和合夥人必須快速招人、租下新廠房並投入設備——他形容那是一筆可觀的投資，而到目前為止是有回報的。

同一場也有一家來自新堡（Newcastle）的電動化業者分享了前一天剛發表的柴電混合動力物流車：底盤由夥伴製造，採用既有的傳動系統，電池與控制系統自建，從概念到製造、再到送進 Land Forces，只用了六個月。他們另外展示一款以軍用油桶（jerrycan）規格設計的電池——因為每一台軍用車上都有油桶架——容量 2.5 千瓦時，可用於充電或接太陽能。

真正卡住的那一關

不是技術做不到，是舊件改用新製程的再鑑定成本與簽核心態

圓桌上最具體的一段質疑來自一位與會者。他的提問分成兩層：新零件走增材製造沒有問題，開發、認證、逐項打勾，流程清楚；但如果是一個已經在外面服役很久、已被證明可靠的既有零件，現在要改用列印來做呢？材料不同、製程不同——印的不是銑的——那麼重新鑑定一個零件、一套系統、一個方案的成本由誰承擔？他說，他們做過的某些驗證，費用是以百萬計的。

第二層才是真正的阻力。他說，你常常可以把一份很完整的技術論證擺在對方面前，說明為什麼這個印出來的件跟那個已經加工了二十年的件一樣好，而對方的回答會是：是啊，但我們一直都是那樣簽核的，除非你跑那個超貴的測試，否則我不接受。他把這件事歸為心態問題，而不是技術問題。

同一場有兩個可行的回應。其一來自 Neomech：他們有一個國防客戶的零件原本走傳統減法製造，而該案的關鍵性能指標是酬載重量。當他們能夠說明換成新材料可以讓酬載提升二到三成，那筆為增材重做可製造性設計的開發成本，對客戶來說就站得住腳了。其二是驗證方法——在印零件的同時一起印拉伸試棒，送第三方檢測機構做測試，取得客觀品質證據。他同時補了一句：沒有任何東西能取代實地測試。

主持人把這一段收在一個簡單的判準上：任何商業決定都要被論證。如果海軍認為在艦上放一台設備是有好處的，那背後一定有經濟上的道理，也有軍事上的道理。

需求的輪廓被講清楚了

三十年的老車散在阿拉斯加、印尼與南美，備件要怎麼供？

另一位與會者約在一年前買下一個澳洲本土的車輛品牌。產品是一種全地形平台，核心能力是把高酬載以小軸距送進極端環境。他說這是個技術成熟但不可規模化的生意——每一台都是客製單件——而他的做法是把整間公司重構成一個智慧財產事業，去運用外部的製造基礎設施，而不是把產能握在自己手上。

接著他把需求講得比任何行銷文案都清楚：他們有三十年的車輛還在阿拉斯加服役，還有一些在印尼、一些在南美。要去供應那些零件，甚至只是嘗試去供應，在商業上都不可持續。但如果把他們的設計帶進所謂的工業 4.0，再把設計連上一台距離四小時車程的設備——對他這樣的公司，以及對使用他們產品的那個社群而言，那會是一個巨大的推力。

Markforged 當場說明了對應的方向：公司正在建構一個分散式製造平台，概念近似串流服務——設計者保有智慧財產，當需要在某地製造零件時，可以搜尋需求點附近可用的設備並就地生產；設備內建掃描功能，印完會掃描零件、確認成品與設計相符。平台以物聯網連接每一台設備，檔案可透過網路傳送，而接收端只能把零件做出來，拿不走設計本身。

主辦方的立場

「我們不是只來賣設備的」

Invenio 在圓桌上強調的不是產品，而是耐性。該公司增材製造銷售主管說明，有一項他們投入三年、業界普遍不看好的驗證工作，是靠著找到一家願意一起走完全程的合作企業才完成的——驗證的內容涵蓋材料、列印方式，以及確保今天印出來的件與多年後印出來的件具備相同結果的可重複性。她以此說明主辦方對這個市場的參與方式。

AUKUS Forum 總裁暨執行長 Michael Sharpe 主持了圓桌。他以一段親身經歷開場：疫情前夕，政府部門打電話問他澳洲有沒有生產口罩的公司；他透過產業網絡找到一家，陸軍派了十名工程師去協助擴產，澳洲就這樣開始量產口罩。他說，重點不在那段故事本身，而在它證明了一件事——當這個國家需要讓製造規模起來的時候，它做得到。

他也在會中提醒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落差：研究顯示，約三成的澳洲製造商連網站都沒有。他舉的例子是一家做貨斗與拖掛露營設備的公司，靠著一位董事的女兒替公司開設的社群帳號，被沙烏地阿拉伯的車商看到，進而開始外銷。把自己的故事講出來，在他看來是這個產業被低估的一項能力。

這場活動留下什麼

三個可以直接拿去用的判準

第一，先定位再投資。價值鏈的哪一段是你的，決定了你該不該把錢放在產能上。對多數澳洲企業而言，答案偏向設計、智慧財產與貼近終端使用者的服務，而不是把製造規模堆大。

第二，從持續維護切入，不要從取代切入。增材製造在國防的位置是關鍵件與臨時替換件，不是整個平台。把它當成縮短供應鏈、降低對脆弱運補線依賴的手段，比把它當成一種生產方式更接近現況。

第三，把商業方程式算出來再談技術。現場最具體的障礙不是材料性能，而是舊件改製程的再鑑定成本，以及簽核端的心態。能繞過這一關的，是把論證從同樣強度，換成換了之後多出什麼——例如酬載提升——再搭配第三方測試提供的客觀證據。

活動最後，主辦方邀請與會者到展場的攤位繼續交流。對 Markforged 而言，這場早餐會真正的產出不是當天的訂單，而是二十家企業在同一張桌子上，把各自卡住的地方講了出來。